不妨做个有趣的实验:用“我”或“我是”开头,写下20个形容自己的短句。
你可以先停下来,拿出纸笔试试看。结果很可能让你意外——即便描述的是朝夕相处的自己,要一口气填满二十条也并不轻松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回答内容的差异。有研究发现,西方人做这个测试时,更倾向于描述心理特征:“我很喜欢运动”“我是个有创造力的人”;而亚洲人则更习惯交代社会身份:“我是某某的朋友”“我在某公司上班”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回答,透露的是东西方对“自我”认知的根本差别。
这就引出一个有意思的问题:中国人到底怎么理解“自我”的?为什么我们总爱说“舍小我,成大我”?
要讲清这个问题,得先从二十世纪思想家梁漱溟提出的一个概念说起——“伦理本位”。
梁漱溟认为,中国社会的基本逻辑,是靠家庭和亲属间的伦理关系来驱动的。换句话说,一个人的角色和义务,不是由“我是什么样的人”决定的,而是由“我与谁有怎样的关系”来定义的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中国人在自我介绍时,第一反应总是“我是谁的人”——子女、父母、丈夫、同事……关系的网格构成了自我的骨架。
在这样一种格局里,个人没有、也不应该脱离社会关系独立存在。“我”是在和父母、伴侣、孩子的互动中生成的,而不是先有一个孤立的“我”,再去选择扮演什么角色。
我个人觉得,理解了这一点,就会发现“舍小我,成大我”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,而是传统家庭观念逻辑推导下的自然结果。当你把自己看成关系网络的一个节点,你的成就感、幸福感乃至人生意义,都天然地与集体、家庭、乃至国家的命运绑定在了一起。
那个在网上流传很广的段子就特别典型:中年男人下班开车到家,偏偏要在车里坐一会儿,点支烟,发发呆。因为车门关上的那一小段时间,不属于任何人,只属于自己——可推门回家,他就是丈夫、是父亲、是儿子,房贷、工资、学费、柴米油盐,每一条线都拴着他,唯独没有那个“小我”的位置。
有些读者可能会觉得这很压抑:一辈子为家庭为集体活着,那你自己呢?但反过来想,这个“大我”带来的归属和责任,恰恰也支撑了很多人度过人生的至暗时刻。这就是中国式自我认知的独特之处——个体不是社会的敌人,而是与社会融为一体;舍小我,不是为了牺牲,而是为了在更大的关系里找到更完整的自己。